舒乙:换双眼睛看世界
舒乙,1935年生于青岛,北京人,满族,我国著名文学家老舍先生之子。现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,曾任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,全国第九、十届政协委员。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。198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著有散文集《老舍的爱好和关坎》、《大爱无边》,长篇传记文学《老舍》等。舒乙先生60岁开始绘画,曾办过15次个人画展。
记者:舒先生,您在担任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期间,为搭建美术界与文学界交流的桥梁做过很多工作。比如说,您曾组织当代美术家以文学内容创作藏书票,赢得了广泛赞同;还曾为百岁巴金举办过艺术大展,邀请书画界的艺术家联合创作。您是基于怎样的考虑来做这些事情的呢?
舒乙:藏书票的构想主要是源于中国现代文学馆开馆,开馆需要做一些特别的礼物、特别的纪念物,这些纪念物一定要有很高的艺术档次。藏书,是现代文学馆构成的一部分,过去针对藏书有一种标志性的美术作品叫藏书票,它以艺术的方式,标明藏书是专属于谁的,同时也是书籍的美化装饰。于是,我们就想到,能不能为现代文学馆设计一套特别的藏书票。藏书票原来的尺寸是小小的一方,但是我们把藏书票的形式扩大、延伸了。我们邀请50位画家为现代文学馆创作了美术作品,通过它办一次画展,庆祝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开馆,同时,我们再把画家的作品复制缩小成藏书票。以往的藏书票多为木刻形式,我们设计的藏书票以文学内容为主,不局限于木刻,有油画、水墨画、版画、漫画和书法等等,水墨画用宣纸制作,油画用道林纸制作,雕刻用照片制作,但是都可以做成藏书票的规格尺寸。这样就会有好几个收获:收藏了画家的画,办了画展,印刷成画册,又制成了精美的藏书票。
巴金百岁喜庆艺术大展,我们想用一种艺术的形式来赞扬他。因此,就想到能不能办一场大型的画展,画展的主题就是巴金先生。可以用巴金的肖像,也可以用巴金的思想、巴金的作品作为构思角度,这样就会形成非常有内容、有情趣的展示方式。这种形式不多见,所以把这种方案提出来以后,巴金老人喜欢,文学家也喜欢,画家也喜欢,观众也都非常兴奋。当然,组织这件事是非常有难度的,特别是作为“命题作画”,又是主题创作。有些画家的题材比较窄,比如一辈子就以画梅花擅长,那如何表现巴金呢?所以,我们有时需要帮画家出主意。可以画《家》里面描述的后花园的梅林,这也是巴老作品中的内容。小说中有描述主人公让丫头到梅林里摘梅花的情节,还有大量的梅林作为小说的情节衬景,这样就能发挥画家的特长。这需要在艺术创作过程中,不断与画家介绍巴金的作品、巴金的思想。这次大展作品虽然风格多样,但是都与巴金或他的作品有关系,实现了文学与美术的互为表现,是一场非常专业的、有意义的艺术活动。
记者:您生长在文学、艺术大家的环境中,能不能谈谈您的父母对于艺术作品的评价和对您的影响。
舒乙:我很幸运,因为生长在一个文人的家庭里。家中的文学艺术氛围浓厚,包括很多部分。一部分是父母交际的人都是大文人,来往比较频繁,我可以有幸从旁观察到很多大文人的言行;第二个是家里有一些画,这些画有的是父亲喜好收藏的,有的是母亲画的,所以艺术的氛围浓厚。由此,一方面可以欣赏到很好的画,另一方面可以由他们的嘴里知道很多评价画好坏的标准。这个太难得了,这样在小的时候慢慢就有框架,知道高在哪儿?低在哪儿?虽然当时自己还没有画画,但是建立了很多有关美术的审美观。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,一旦自己拿起画笔,可能就知道在创作的时候从哪个方向走。后来,我专门收集了一批父亲对画的评论文章,发现他虽然是位作家,一笔都不会画,但是他对画家很熟,对画很热爱,对画、对画家有比较深刻的见解。这些艺术见解是非常新颖、独特的,并不是一般的泛泛而言。这些见解久而久之会对我产生影响,它们很可能变成指南针,变成引路人。他大概分析了周围一批画家,对他们都有一些很中肯的分析。这个分析里面有肯定,也有批评,还有希望。当时的很多画家都比他年轻一些,所以他敢于直说,口无遮拦,有的还说得很不客气。当然,当时的艺术氛围好,有这种自由发挥的余地。不像现在要顾及面子,不肯掏心里话,“一言堂”得很厉害。那么,这种掏心里话的见解,不仅对当时的艺术界有很大的帮助,对于画画的人会从中得到很大的教益,而且对读这些文章的人,和特别想从事绘画的人而言,是有很大启迪的。
老舍先生评论画好与坏的一个标准,就是要看这位画家的画里能不能表现一点新的感情。这个标准就是说,这张画好,为什么?因为它表达了一点新的意思,它传递了一点新的情感,这就是好。如果一幅画没有给你这种感觉,那么它就很一般了。比如说,老舍先生曾经评论过李可染,那时候李可染虽然很年轻,但是老舍先生断定这个人将来会成为大画家。为什么?他解释了,中国画中仕女画最大的弱点就是画脸画得呆若木鸡,也就是说中国人物画的脸是没有表情的。中国画中人物的衣服画得非常生动,但脸却画得特别生硬。大家往往把衣纹线条画得潇洒飘逸,一画到人物面部刻画就不行了。李可染能用几笔就将一个罗汉掏耳朵龇牙咧嘴的样儿画出来,生动到极点,这就是在肖像画上有所突破。也就是说,不管你用什么技法,如果把一个人的表情画得生动了,这幅画就是好画。上海美术馆的馆长方增先先生评双年展的中国画中的人物画,用了“描”字,说这是目前绘画界非常恶劣的现象,可是年轻画家成风地这样做。照着相片描,把相片放在底下,在纸上描画工笔,或者用投影投上去画,画得非常像。方先生说这是糟到极点的一件事。这是糟蹋艺术,这不是艺术。
你的画法可能很简单,但它依然是幅好画。我经常在作画之前要想很久:我怎么能把它表现出来。怎么能够新颖,怎么能够不走别人的路,怎么让它成为一个特别的东西。比如说我在敦煌看见过一尊卧佛,周围墙上全是壁画。这尊卧佛体量很大,墙上是他的弟子在他临终的时候看着他,很悲哀的样子。回来以后,我就想构思一幅画,但是如何表现新意呢?我先画出这尊卧佛,周围画了他的几个弟子很凄凉、很悲哀地看着他;天上落下很多荷花的花瓣,花瓣以不同的姿态落下来,落在卧佛身上,传递出一种佛教气氛;这时,从荷花中间露出一张现代少女的脸,把这幅画的主旨体现出来了。这幅画是非理性的、非逻辑的,是一种完全感性的表达。然后我从旁题了很简短的一句话:天睡着了,梦织好了,人诞生了。这幅画挂出去以后,很多画家起初看不明白,后来看见这句话,稍微有点醒悟,它能够让人觉得画里蕴含新意。而这个新的意思,我总结一下就是:要找到特别的灵感,特别的非理性的思考,它是一种思想与情感的迸发。
窗前小草依旧绿 68×68cm 纸本 彩墨

鸣沙山 68×68cm 纸本 彩墨
记者:从您画的《窗前小草依旧绿》、《小猫爪》等作品中可以看出,都是从生活中很细微的角度发掘美,其中含有一种特有的文人情怀,您认为和一般科班出身的画家相比,您有哪些自己的绘画特点呢?
舒乙:我开始绘画以后,刚拿起笔来就有了一定的自觉性,并不是完全盲目地画,也不是完全照着师傅教的去画,这可能跟一般学画画的不一样。一般的学画的人,可能很小就开始练基本功,很小就学习各种美术理论和美术知识,但这都是被灌输的,完全是被动的。这样就会盲目地跟着走,往往很难走出来。即使你很有天分,但是这个天分是在人家的车轴里走的,这样就很难逾越或者跨越。我虽然没有基本功的训练,虽然各种美术知识掌握得不是特别系统,但是有一批很新鲜的、很独到的见解指引你,一开始走的路就不是按照一般的脚印往前走的。
这些方向归纳起来有以下几点:第一点,不跟任何画派去学。很多画家会说我要走齐白石的路,我要走徐悲鸿的路,我要走林风眠的路,我要走吴昌硕的路,我要走陈半丁的路……一般都是学哪个画派,按照画好的模式往前走。我在开始绘画之初就决定不学任何一派,我要画我自己的画。我的主张是尽量多看,比如说来了画展就去,来了好的画册、好的参考书尽量多看;到了外国,拼命地看博物馆、美术馆,不管是古典的还是现代的都一一看过,多看不等于固定要走一条怎样的路,去走印象派的路、莫奈的路……多看的好处是多知多懂,你可以看到别人的很多技法,肯定会有所启发。
像我守着妈妈,她是画家,兼善写意、工笔,但我就不学,她也没有教过我。我能看得出她在画画的时候会使用特殊的技法。她跟齐老人学画,齐老人是不教的,他就是让你看他画画,这个了不得。这样能看到很多技法,而且一看就能明白。齐老人收她做徒弟,就不隐瞒她,他允许你看到他画画时的所有动作,这些动作学到手了之后就很容易掌握他画画的技巧。妈妈画画肯定是学齐老人的,她用一支毛笔的笔尖蘸了点墨,用另外一支笔在清水里蘸,蘸好了以后往笔肚子上蘸,那么前面是墨,后头是水,中间是过渡段。这一笔下去,前面是深的,中间是过渡的,后面是淡的。这样的一笔就是虾的头。你知道这个技巧之后,画虾就很容易出来了。这样的技巧我看得很多,但是我刻意不去学。你们都是你们的路,我自己去画的时候可能要去寻找我自己的路。我可能要发明我的画法,在多看多懂的基础上走出自己的路。
第二点,我从来不画重复的题材。很多画家专攻一门,比如说专攻猫、专攻牡丹、专攻菊花、专攻公鸡、专攻奔马……以某一领域雄霸天下。很可能一辈子创作了一千张,其中的五百张是重复的,既重复同样的题材,又重复同样的画面、同样的结构、同样的色彩,他就是某一领域的专家。我坚决不这样做。也许,我一辈子只创作三百张画,这三百张每一张都不一样,这个就要跟中国画决裂。中国画就爱重复,我想采用西洋画不重复题材的方法。
第三点,既然要每一张画都不一样,那么题材从何而来,画面从何而来呢?这就要到生活里找题材,去留意生活带给你的启示。我很同意“生活是第一性的”这句话。我觉得,一旦一个人成了画家,而且成了一个不重复自己的画家之后,他的眼睛是不一样的。他就换了一双眼睛,我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:绘画让我换了一双眼睛。我再来看这个世界的时候,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不一样了。为什么呢?因为你已经成为画家了。你要在生活中发现其中别人看不见的、细微的东西,它会突然呈现在你面前,变成了非常有价值的东西。比如说,我画过一幅《窗前小草依旧绿》,画的是北京四合院的甬路,铺路的砖由于日久年长而破裂,由这个破裂的缝里长出来的小草,你要是俯视去看,这是一幅画!但是,可以想见,成千上万的人每天都会看到这样的景象,但是没有一个人会去留意这个拿到纸上是一幅很好的画。做了画家以后,会在千万人看惯了而不去注意的事物里面发现美。我深切的体会是,每到一个地方去参观、去旅游,别人可能匆匆忙忙就走过去了,我会感到今天可能会得两张画。因为有了一双这样的眼睛,就会特别地留意观察,去欣赏平凡世界里面不平凡的点。
记者:您认为在创作过程中,文学与绘画是否有共通之处?
舒乙:我经常引用鲁迅先生的四句话,他写完《阿Q正传》之后,在序里总结自己的写作经验:“静观默察”,指的是要静静地观察,默默地考察、观看。看什么?看生活;“牢记于心”,久久不忘看见的东西,就是那些特殊的、美丽的、感人的、细节的东西,把它装在脑子里,甚至记一辈子,比如说这是你少年时候的事,印象非常深刻,深刻到一辈子都没忘;“凝神竭思”,你要想从什么角度去构思?用什么办法去表现?画画也是这样,从哪个角度切入,用什么手法去实现?用什么构图?用什么颜色?最后是“一挥而就”,虽然构思的过程很长,到真正伏案创作的时候,鲁迅先生写阿Q很快,比如说我画画也很快。我记得我有一张画,想了3个月才落笔,落笔一挥而就。我觉得鲁迅先生的这四句话,作为写作也好,美术创作也好,它都是文学艺术创作的共同规律。
记者:画家从生活中摄取创作灵感,在达成画面表现的过程中,生活、绘画技巧、想象力诸因素中,什么因素最重要?
舒乙:对于画家来说,想象力更重要。虽然说生活是第一性的,但是想象力决定了一幅画的好坏。富有想象力的作品能够凝练一些内涵,使画面区别于照片、自然主义的绘画。现在各地的画展很多,如果一位观众能在一幅画前驻足观看几分钟,就证明这幅画是成功的。虽然,我的画很稚嫩,但是居然有很多画家说我的画对他们有启发,这个太不容易了。也就是说,你的绘画要给人带来一种新鲜的感受。
2004年,我在北京举办了一次画展,邀请了当时有名的几位画家来看。这些画家看了我的画以后,发表了很中肯的看法。我总结起来有两点:第一点说得很坦率,说舒乙啊,我们看你的画,发现里面有很多错。这个错是什么意思?就是说你不是科班,没学过素描,也没练过基本功。老师教的绘画上的清规戒律你都不知道,所以往往犯错。各个画派有各个画派的清规戒律,他们会告诉学生,你不能那么画,那么画是不对的。所以他们看我的画,往往从绘画技法的角度去看,知道你没学过,所以画了很多错。这个错呢,我估计包括尺寸上的错、比例上的错、光线上的错、构图上的错,多了去了。但是,正因为你不知道清规戒律在哪里,放开胆子画了,所以画出了一批一般人不敢画的东西。画家们说:我们教学生的头一课一定会讲,以后你们如果有出息别学我,要放胆子走自己的路。但是,当我们成为职业画家以后,这支笔拿不动了,为什么拿不动了?我刚想放开胆子画,突然想起来某位老师教我不能这样画;我刚想走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或者是想一个新的表现办法,突然有人告诉我某个画派是不可以这样画的,所以我越老就越拿不动笔。而你根本不知道清规戒律在哪儿,你的笔是非常自由的,非常坚定的,是毫不犹豫的,是没有左思右盼的。我们看得出来你有好多错,但是你是自由的,这种自由能闯出新的天地。
第二点,我们现在虽然都当院长了,当系主任了,我们的这一段生命的最高要求就是在诸多艺术大师的森林里,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小路。但是,我们非常苦恼,为什么呢?因为找不到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土。不像齐白石他有虾、小鸡、大白菜,徐悲鸿有他的奔马,吴作人有他的金鱼、熊猫……什么是属于我的都不知道。再看你,你根本就不知道森林在哪儿,你根本就不知道路在哪儿,那么,所有路都是你的。你可以乱画,但所有的这些乱画都是经过思考的,反而成就了一片新的天地。所以有一次我拿作品给朱德群看,他说的一句话令我非常感动。他说:“舒乙啊,你就这么画吧,将来你走过的路就是别人的技巧。”
记者:您在记述胡絜青先生的一篇文章中,曾提到“性格即画”、“个性即画”,您能否解释一下其中的具体含义?
舒乙:妈妈的画,很像一个男人的画。她这个人外表看来很纤秀,但是她的性格却很坚毅。我觉得她后来喜欢画的题材都跟她内心的坚强有关系。后期她喜欢画松树,画了一些很挺拔的松树。她还喜欢画菊花、梅花,但她不喜欢画兰花。无论松树也好,梅花、菊花也好,都是她人格的一种再现,因为这些植物寓意美好的品德和性格。我8岁的时候跟随她由北平逃往重庆。你想,就是这样一位瘦弱的文弱书生,带着三个很幼小的孩子,带着那么多行李,在当时复杂的时局下,走了55天,最终能够到达重庆家人团圆,这完全是一种性格的表现。她是个坚强的人,一生遭受了很多坎坷,晚年60岁的时候老舍先生又突然去世。在艰难的时期她能够挺过来,把各种大风大浪顶过去,真的很了不起。她举办画展很少,大概一辈子才举行了四次画展,最后那次等于是一个回顾展。回顾展在美术馆举行的时候,很多画家都去看她的画,当时觉得非常惊讶,说没想到她画得那么好。她的画能够反映她的性格。
记者:通过了解这些文学家、书画家的艺术主张,对于当今的美术教育有怎样的启发呢?
舒乙:我觉得他们的确有比较高的修养,而且经常讨论这些问题。他们当然还是提倡要有基本功,基本功是需要勤学苦练的。而现在的情况是根本不注重基本功,其中包括素描的训练,笔法的运用等等。老舍先生觉得傅抱石的基本功就很好,笔法硬朗,好像在刻东西一样。我随妈妈见过齐老人画画。不少人以为齐老人大笔一挥,画得特别快。其实,他画画特别慢。他的每一笔都有笔锋的纹路在里面,他把笔、墨、纸的关系琢磨得非常透。所以说,掌握基本功需要多练、多看。另一方面,就是要有自己的想法,自己的探索。老舍先生收藏有陈师曾的《仿汉画像扇轴及其题跋》。他为什么要收藏这样一幅画?他就觉得这幅画里传递很多新东西,具有方向性的东西。画面上写满了大概十几个人的题跋,这些人对这幅画有非常详细的阐述,包括陈师曾有一篇文字也写在这上面。陈师曾主张用汉刻画像的笔法来勾勒,然后再用古印度的、古埃及的色彩填色。那么,这是一种新的探索,在当时老舍先生看来,这是中国美术的发展方向。后来,陈师曾真的影响了齐白石。所以,要探索一些新的尝试,这样才能够在艺术史上真正拥有自己的地位,才能把整个书画事业往前推。
美术教育是非常重要的。我最近想到要写一篇文章,叫做“美术建国”,要提升国民的精神文明素质,如果忽视美术教育这一块将是很大的缺失。这种思想,在蔡元培、鲁迅那里都曾经提到过,他们认为美术教育对人的品德、修养等方面的培养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。懂一些美术知识的人的思路更贴近发明、更贴近创造、更贴近追求一些新鲜的东西,这样对整个国家的发展是有利的。我们国家正在经历经济转型期,需要大量自主创新型人才,而现在的美术教育太功利化,美术教育对人的培养应该放在道德层面、修养层面、鉴赏层面,让它成为国人的一种习惯、一种思维方式。我们面临的现状是中国人缺少发明、缺少独创,这是个大问题,它就牵扯到教育,特别是美术教育。

胡絜青女士送给舒乙的画
记者:去年7月份,季羡林先生、任继愈先生相继离世,社会上一度产生追思大家的纪念活动。随着这些可敬的老人的逝去,他们也带走了那个时代很多珍贵的东西,您认为我们应该从这些老人身上继承怎样的精神遗产呢?
舒乙:这些老人使我很感动的一点就是他们后期经过这么多波折以后,仍能够坚持说很多的真话,这是老人们最可贵之处。巴金先生对“讲真话”有个解释,什么叫讲真话?就是怎么想就怎么说。不说违心的话,不说假话,不说他人的话,不说官话,不说套话,不说大话……这叫讲真话。我就觉得他们都是讲真话的人,能够讲一般人不肯讲的话。我曾听过季先生直截了当地讲过他很尊重胡适、周作人,觉得他们二位都是属于老师辈的人。那个时候好像大家对周作人、胡适的评价都很低,他却给予他们很高的评价,这非常不容易。任先生也是如此。所以说,我们还是应该倡导巴金先生所说的“讲真话”的精神。
不管参事还是馆员,要做到“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”。我们的艺术批评也好,文学批评也好,就是要讲真话,不讲套话,也不要去商业运作。什么叫商业运作呢?比如说要开一次作品研讨会,请十几个人来,先给这十几个人塞好多编审费,他就不肯说真话了,这里面充满了商业气息。以前虽然大家都是好朋友,但敢于有话直说,坦诚相待。我希望刊物应该提倡在学术上要讲真话。
记者:现代的城市发展很快,像北京、上海这样的大城市,自然环境、人工环境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特别在居住环境上,连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也都逐渐地告别胡同,告别四合院,告别院里的花花草草。尽管新的起居环境给人们带来了方便、快捷,但是我们发现人们的生活中缺少了某种韵味。您如何看待“全球化”和“民族性”的问题呢?
舒乙:这也是我所担心的。我们的生活从物质条件上来看比过去要好很多,更加舒适了、便捷了,这是应该肯定的。但是另一方面来看,过去优秀的文化传统不能因为这些变化而把它们全部铲除,这是事情的两个方面。就像“全球化”问题有两个方面一样。“全球化”使我们生活物质条件得到提高和改善,这与100年前甚至60年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,但是,它消灭了个性,消灭了文化的多彩。“全球化”带给大家的是一样的东西:穿一样的衣裳,住一样的房子,用一样的交通工具……民族的、地域的、国家的特色文化统统被抹杀了,原来生活的多元化没有了。本来都有自己的民族特色、地域特色、社会特色,甚至个人特色,现在却趋同了。
表现在文化艺术上,它是消灭个性的。比方说北京的四合院,可能更好的建筑、更舒适的楼房在逐渐取代它,这过程中抹杀了四合院文化上的个性。我曾经对四合院有着非常好的评价。四合院从宜居的角度是非常优秀的。它贴近自然,周围是房子,中间是草地、树、花,人和自然是很接近的。美术创作也是这样的,现在的动漫成为产业,你看动漫产业的画,绝对是没有民族风格的,最早的卡通片是有的,原来上海有一批做卡通片的老先生,他们是用民族的画法创作,现在卡通片的风格几乎全是日本的、韩国的,就可以发现在这个领域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民族特色。包括现在的文学作品的插图,已经完全没有民族风格了,都跟日本的、韩国的插图差不多。
在这种情况之下,很多专家发出急切的呼声: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提出,本身就是全球化的结果。把原来属于你个性的东西保护起来,就是因为它已经慢慢地死亡了,慢慢地没有了,不要让它们最终进博物馆吧!所以,如果是在西欧举行八国峰会也好,二十国峰会也好,很多人会上街游行,打着各式各样的标语去阻止他们开。为什么?就是说随着全球化的进程,消灭了很多本民族自己的东西,我们反对这样的“全球化”。
记者:您作为《中华书画家》杂志的艺术顾问,我想结合刊物请问您,在当前众多艺术刊物当中,如何才能使《中华书画家》杂志办成有特色、高水平的书画大刊?
舒乙:大家对刊物的期望很高,具体怎么办好呢?我认为,无论过去还是现在,文史馆的馆员中有大量造诣深厚的画家,其中有的画家以前根本没有系统地宣传过,他们已经去世了或者已经高龄了,他们的作品很多都散失在民间或者家属手里。其实,这些画家不仅有艺术创作,还有理论著述、有大量的回忆录……创刊号介绍陈半丁是个很好的起点。民国时期到解放初,是中国书画界的一个高峰,其中与陈半丁水平相当的画家有很多,但是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和重视,很多大家都被埋没了。我们的杂志要以此为基准点,为他们著书立传,把他们树为中华书画家。这批画家的国学基础深厚,兼通诗词、书法、篆刻,他们中有很多人生不逢时,在“文革”时期遭到迫害,却留下了很多好的作品。他们的作品和后继者还在,刊物应该围绕着这些画家,把文史馆的藏品、画家家里的藏品、博物馆的藏品综合梳理,挖掘这些画家的生平、大事记和作品,论述他们的艺术成就、理论成果……这些宝贵的资料可以一期一期地做,这些资源是做不完的,这就等于发挥了我们的长处。抓住了这批人,就能办出杂志的特色和水平。

朽道人(陈师曾)拟汉刻画像人物扇面轴 2225×665cm 老舍收藏
中华书画家杂志社
-
编委会主任: 陈进玉 袁行霈
副 主 任: 方 宁 王明明 王卫民 赵德润
艺术顾问:(以年龄为序)
饶宗颐 孙大石 程莘农 刘继瑛 吴小如
戴巍光 陈尧光 王 尧 欧阳中石 孙机
程毅中 资中筠 沈 鹏 方立天 李学勤
傅璇琮 傅熹年 侯德昌 王 蒙 靳尚谊
舒 乙 朱乃正 金默如 杨天石 韩美林
杜廼松 金鸿钧 陈高华 樊锦诗 程 熙
杨延文 张立辰 郭怡孮 宋雨桂 王立平
薛永年 张 海 白少帆 杨力舟 冯骥才
赵仁珪 李炳华 陈祖武 尼玛泽仁 郭瑞
郑欣淼 刘大为 霍 达 龙 瑞 程大利
潘公凯
编委会委员:
陈鹤良 刘松林 张彦通 陈思娣
蒋 勤 王俊山
社 长:赵德润
主 编:王广涛
副社长:王俊山 林宏伟
副主编:耿安辉 孟云飞 耿识博
艺术总监:王广涛(兼)
特邀编审:周志高 林之源 周泓舟 林品通
编辑部主任:梁治国
专刊部主任:孟云飞
事业部主任:张 伟
发行部主任:王纪文
联络部主任:谢德华 白振奇
编 辑:王宜梁 吴江涛 陈春晓
樊 磊 梁新颖
编 务:郭雪立
美 编:刘 媛 梁力栋
办公室:李 爽
财务部:张学荣
发行部:赵婧
社 址:北京崇文门西大街9号
邮政编码:100005
国内统一刊号:CN11-5850/J
国际标准刊号:ISSN 1674-6562
社长室:010-85118975 / 65227958
主编室:010-85118935 / 65256478
办公室:010-85118971
编辑部:010-85118951
发行部:010-85118976
传 真:010-85118971 / 010-85118975
网 址:http://www.zhshj.gov.cn
电子邮箱:zhshjzz@163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