靳尚谊:艺术的基础与深度

靳尚谊接受本刊记者采访
庚寅初春,春寒料峭,我们按事先的约定,来到干杨树16号院,拜见中国当代油画家靳尚谊先生。先生的书房一壁被书籍占据,在另一侧悬挂着一卷中国古画和两幅尼古拉.斐逊的油画,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书房的棕色地板上。在这样的氛围中,我们开始了关于中国美术的交谈。
记者:许多评论家都曾解读过您每一个创作阶段,您自己如何看待这些创作过程。
靳尚谊:我是很认真地学习油画和素描,学习西方画种的一个人,几十年的时间都在做基础性的工作,比如研究素描,研究色彩。因为这是外来的画种,中国油画的历史不长,我看到自己作品的缺点比较多。我常出国,看到好的油画,一比较,我的弱点多,我就研究得比较认真,时间比较长。
另外,每一个中国人研究西方艺术到一定程度后,自然要将中国文化融进去。很多老画家都做过了,林风眠、徐悲鸿、常书鸿、吴作人、董希文都做过中西方文化结合的事情,我是其中一个。
记者:靳先生您能专门谈谈您创作时期的转型作品。
靳尚谊:我早期创作历史画,一直到改革开放以后,我到欧洲各大博物馆做了观摩研究以后,发现我的绘画基础还不够,所以要解决造型中的体积问题,我就用了古典的方法,就画了《塔吉克新娘》。之后我又画了像《果实》、《瞿秋白》、《彭丽媛》、《医生》一系列的作品。别人觉得中国油画出现了新古典主义。其实我是用油画的古典手法解决我的基础问题。上世纪90年代,我开始喜欢中国画,所以我通过《黄宾虹》、《画僧髡残》、《八大山人》等肖像画的创作,来研究中国的水墨画和油画结合的问题。在这些作品中,这些肖像画的颜色有变化,造型也变了。
靳尚谊 通过鬼门关的锁桥 素描纸/铅笔 29.5×38cm 1956年作
记者:您曾经说过艺术风格没有好坏之分。
靳尚谊:对,我经常和学生说,你们不要研究风格,风格没有好坏,你要提高绘画基础,你不注意基础训练,就不能形成风格。我1979年去德国教学。我想我们10年封闭,不知道外国素描艺术发展如何?我问美院老师他们有什么发展,他给我来了一句,我们没什么变化,和两百年前一样。素描有什么可变的。我们可以学绘画基础,不可能学风格。这个原理,中国几十年都没闹清楚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。你不能评价他风格不好,只能说你水平不够。现在中国书画界比较乱,应该说绘画风格是平等的,绘画基础是涉及水平的问题。风格没好坏。绘画有很好的基础,你什么风格都是可以表现出来的。
记者:您是如何感受中国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境界?
靳尚谊:妙在似与不似之间。这是齐白石说的。似与不似,就是大写意的风格。就实践而言,这种大写意比古典写实还难,这个大写意控制得好,水平就非常高,妙就在似与不似,这种风格是难做到的。古典油画创作,这是很理性的创作,每张都能做的不错。大写意中国画创作是偶尔碰到一张好的作品。

靳尚谊 十二月会议草稿 素描纸/碳笔 39.4×27.2cm 1976年作
记者:靳先生您选择了油画创作,随着年龄增大,修养加深,听说你是越来越喜欢中国画。您是如何看待中国画的创作现状。
靳尚谊:我是搞油画的,对中国书画了解的不多。对书法,我没法谈,太不了解了。中国画我只了解一点,中国画有山水、花鸟、人物三大类,还有写意和工笔,情况是不一样的。中国画近30年有很大的发展,上世纪80、90年代山水画发展得挺好,出现很多新人新作品;花鸟画也是相当不错;人物画发展得有些弱。写意人物画得更弱,但是工笔人物发展得很好。许多年轻画家用工笔人物反映当代生活的,像何家英,王冠军,都画得很好。
为什么水墨人物画发展得弱?我认为当前中国画有两派,一派要中西融合,吸收素描,学习西方技巧;另一派要拉开距离,要和西方绘画区别开,认为学中国画的要有中国笔墨,不能学素描,学素描要学坏的。因为有这样的争论,当前在学院里,中国画专业对素描学习就比较忽略。人物画不学素描是画不好的。新中国建立后,中国画有很大的发展,就是因为画家加强了素描的训练。
中国50年代重视素描,那时候出来不少优秀的中国人物画家,像杨之光、方增先、刘文西、卢沉、姚有多、周思聪。他们的素描就画得很好。
人物画的两个观点都对。我就是主张中西融合。拉开距离观点也对。中国画要继承传统,素描是西洋艺术,画多了,中国传统笔墨韵味就弱了。对不对?对,没错的。但是大家忘了一个情况:20世纪一直到现在,就是一个全球化的世纪。从“五四运动”后,中国开始向西方学习民主与科学,一直到现在,我们的市场经济是全球化的,我们的服装、建筑,目之所及都有西方的,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,你改变不了中西融合吧,这是客观存在的,不可避免的。
中国画,你拉开距离创作,观点是好的。笔墨是中国画的灵魂,不认真研究是不行的。中西方艺术的审美趣味是不一样的。但是你怎么解决人物造型这个问题?画山水花鸟都需要解决造型问题。你说中国的山水画不好吗?很好。这是中国式造型,也有比例要求,也用渲染、用线勾勒等方法解决体积问题。素描造型是科学的,如果你画人物画,不研究人的构造是不行的。用它的体、面来找它的体积是很容易做到的,从人体内部结构来解决造型问题,找人物的体积感,因为方法科学而容易做到。只是中国在这方面没有发展,但是对大众来说,判断一个艺术品像不像,真实不真实,这是首位的。真实是容易做到的,素描就能很快解决这个问题。这个办法你不用,光谈观点,不看实际,你的观点有什么用。
当代中国人物画就是中西融合,既懂得造型,讲究笔墨,又有素描基础,那就很棒。方增先、卢沉不就是这样吗?我要说他没有学素描,那就不是他方增先、卢沉了。
我还要谈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,美术界有许多观点是情绪性观点,不是真正的学术性观点。这是“文革”以后,人们压抑性情绪的宣泄所致。现在人物画不够好,探讨如何深入下去,这也是一个问题。
靳尚谊 登上慕士塔格峰 布面油画 185×140cm 1957年作

靳尚谊 李娟肖像 素描纸/碳笔 44×32cm 1980年作

靳尚谊 三门峡鬼门 素描纸/铅笔 25.5×35cm 1956年作
记者:在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上,如何探索一条中西结合的艺术之路?靳先生能说说您的经验之谈吗?
靳尚谊:这个很难说。个人喜好不一样。一般年轻时想的就是如何将画画好;年纪大了,中国传统文化修养多了,他就有了这样的愿望。艺术家到了一定积累期,才会考虑中西方融合的问题。
记者:在书画艺术空前繁荣的情况下,您觉得媒体和教育界应该更关注和推崇哪些方面?
靳尚谊:现在绘画形势和美术教育都很复杂。我在美院这几十年,60年代很正常,这30年来情况很乱。因为我们国家发展很快,最快的就是经济。美术界也变得有点不正常,探讨的问题都是中国“文革”以后出现的特殊情况。这都是政治思维太长了,什么叫政治思维,这就是“文革”时期两条路线斗争的思维,代替了艺术本体的思维。
我面对这30年的争论,全都在解答问题。从80年代开始关于素描的争论。这些争论毫无意义,为什么呢?主要是批判契斯恰科夫教学体系,问题是这种批判是错误的,他们反对俄罗斯,推崇德国学派,崇尚法国学派。他们不知道,不管俄罗斯、德国还是法国,都是意大利绘画体系的。你把他们分成好几派。这是什么学术。有人说俄罗斯艺术没走出地平线。这就更差了。根本不了解西方素描基本原则。
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出现搞写实的还是搞抽象的疑惑,其实这是外行的矛盾。因为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,它是一个传统下面的延伸,标准是一个,不是两个,所以这个矛盾是不存在的。真正懂行的人是不存在这个疑惑的。为什么有这个矛盾呢?写实画的好是因为懂得形式美。写实画不好,专搞那个抽象,怎么搞都不行。从形式研究形式,没有用,顶多几个套路就完了,但是写生通过研究对象造型和色彩,你再进行创作变化,那绘画就丰富了,可以有无穷的变化。这是一个阶段的学画矛盾。
接下来是90年代观念艺术流行了,特别是到了这个世纪,外界有一种说法,认为观念艺术成主流了,通过现成品把各种东西做出来。还有装置或者行为艺术,这种东西用不着画画了,跟画没有什么关系了。所以近些年来美术学院的学生在讲座上问我还要不要画。他一边在学绘画,一边在问我还要不要画。这又是外行的问题。所以现在绘画面临的很大困惑就是这个问题,绘画本身不管油画也好、版画也好、国画也好,当然应该说中国画比油画还好一点,因为中国画本身就不是真实写实的,它是写意的。油画是写实的,但是现在的照片和电脑图像很发达了,搞写实油画还有什么意义?就搞装饰、观念艺术好了,所以这又是在中国美术界出现的一个普遍困惑。
在西方,应该说人家不存在这个问题。所以这都是艺术界和艺术教育面临的复杂问题。首先我要说的是,我们国家的经济处在一个转型期,转型期有很多矛盾,社会上很多问题来了,绘画领域也出现了很多问题,我们要做点建设性的事情。所谓做点建设就是把每个人的专业搞好。你是干什么的,把简单的本职工作做好,教书的把书教好,画国画的把国画研究好,画油画的把油画研究好,不要想油画将来取消不取消,不要想这事,这不是哪个人想就能解决的,也不是说这个专业行,谁就可以定的。西方搞观念艺术,但是他们现在的现代绘画,包括传统的绘画大量存在。这个画种在社会日常生活中是需要的,它是千百年来形成的。艺术是个奢侈品,只有水平高的艺术品才是永恒的。全体人民都在享受艺术,怎么能取消呢?现在我们强大一点了,就更不能有急躁情绪。再有急躁情绪,这个国家就不进步了。每个人越早稳定下来,踏踏实实地研究你所做的事情和工作,你就可以越早得到发展。你老在那儿左思右想,干这个好,干那个好,什么挣钱快,什么画卖钱多,你永远得不到进步。
这几十年,我全在回答这些问题,里面还有许多糊涂观念。这些争论没有意义,造成浪费,造成很多人的思想混乱,影响他们的进步,这就是当今情况。
记者:靳先生您认为,当今中国油画和中国传统艺术在世界艺术领域中意味着什么?
靳尚谊:外国人了解中国古代绘画,但是不了解中国现代绘画。连日本对中国现代艺术都不了解,谈不上他们的评价是对的。我这几十年和他们交流,发现他们对中国绘画极其不了解,还很傲慢。但是,西方艺术大师都喜欢中国画和书法。他们也是从他们的角度了解中国绘画,因为中国画和书法很像他们的现代艺术。因为不写实,用水墨线条,有表现力。他们感觉妙。中国画有一千多年历史,比油画早多了。我们要很好地继承中国画的传统艺术。
记者:古人说画如其人,从您的油画中我们能感觉出您性格严谨的一面,是这样吗?
靳尚谊:我是特别理性。油画创作是我理性的表现。画如其人,看画能感觉到画家的性格。这作品创作严谨,画家偏理性。绘画作品比较活,他的性格比较活泼。所以画如其人是有道理的。
记者:靳先生您的日常生活中除了油画创作,还有其他爱好吗?
靳尚谊:我是一星期里几天开会,几天画画。我最近还是在画肖像。当院长的时候忙,画画的时间只有在假期,那时候忙极了,根本没有时间创作。现在算是有点时间创作。我还喜欢听京剧,老看京剧。所有好演员的节目,我都喜欢看。
记者:听说你很喜欢看文学作品。
靳尚谊:我什么书都看。我看小说的习惯很悠久。读大学的时候,西方文学史上讲到的作家,我一个一个作家的作品看。改革开放后我看了乔伊斯、毛姆、劳伦斯这类作品,中国作家像张贤亮、贾平凹、王蒙、陈染。最近我看了唐卡的《私密生活》。这些书,全是我到书店找的。我不会上网,我是通过小说来了解社会情况。
上个世纪90年代末,我突然发现我不了解学生了。我第一次看卫慧的《上海宝贝》,发现中国全变了,年轻人全变了。现在我看唐卡的小说,发现年轻人又变了。这就是现代的社会生活。最近人艺小剧场上演《我爱桃花》,我也看,这也是反映现代生活。阅读对我很重要,你不了解社会,不了解现代的人,怎么创作?
记者:您作为我们中央文史馆的馆员,在《中华书画家》杂志创刊座谈会上,您说文史馆有了自己的馆刊,是一个非常可喜的事情。刊物如何办,需要深入的研究。靳先生您能深入谈谈杂志还需努力的地方吗?
靳尚谊:现在的杂志很难办。《中华书画家》杂志是逆势而上,如何办好,难度很大。杂志根据文史馆优势来发表艺术家的作品,介绍艺术家的经验,刊登推荐性文章、评论以及文史文章等,还是要面对更大的公众。目前,文史馆里都是很有威望的老画家、老的史学家。现在很多馆员过世,新进馆员不多。这馆内更多的是中国画画家、书法家和史学家,像我这样画油画的很少。根据这些人的特点,介绍他们的经验和作品,推荐他们的评论,这是中华书画家杂志的特点。
如何介绍馆员,怎么介绍?文史馆馆员在书画界所占比例很少,他们又是很老的书画家,资源面太窄。介绍这些馆员,介绍不当,外界不感兴趣。就是介绍老的画家,也不能一般性的介绍,要挖掘老画家艺术精髓中常人不知又对当今书画界有意义的一面。比如欧洲博物馆藏有很多宗教艺术品。他们把艺术史中一段很冷门的、以前不注意的宗教艺术作品找出来,挖掘出和现代有关联的学术价值,专门做展览和研究,很受欢迎。杂志要做到吸引人,文章要有学术含量,选择作者很难。有的文章有学术价值,但是不吸引人。有的文章吸引人、通俗,但是没有学术性。这就和电影《三枪》一样卖座,但是评价不好。叫座不叫好。杂志要采用有学术含量的文章或作品,而学术课题是各种各样的,杂志必须面对中国书画创作现状,哪些是好的,哪些是不好的,艺术创作走向等,对学术界思考的问题都比较清楚,那么组的稿子才会吸引人,杂志才有市场。这点是很难的。杂志需要了解书画界形势,特别是书画界的创作情况,书画创作前沿的思想。如果杂志能把这两点做到,你们的文章刊登出来,必定是好的。杂志也会好的。

靳尚谊 坐着的男人体习作 素描纸/铅笔 58×76cm 1957年作

靳尚谊 神木的草场 油画/纸板 24.7×33.5cm 1990年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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